“咔哒——”

一声沉闷得类似颈椎被强行折断的怪响,被场院上两百多号人的欢呼声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掩盖。

我坐在卫生所掉漆的铁架床边,听着这微弱却致命的摩擦音,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进了衣领。劣质糖精水引发的胃部痉挛还在隐隐作痛。我没有丝毫犹豫,抓起搭在床头的灰布外套,从后窗直接翻了出去。

孙富贵强启了机器。他已经亲手拉响了引信。

红星公社大院后方,紧挨着散发恶臭的猪圈,是一个早年大炼钢铁时期废弃的铁匠棚。我贴着墙根,避开外面那些狂热的村民,无声地钻进了棚内。

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煤灰和陈年铁锈的腥味。我走到棚壁前,拨开一块脱落的木板。透过缝隙,整个场院的景象如同一个巨大的荒诞剧场,尽收眼底。

孙富贵根本没察觉到齿轮箱深处的抗议。他大腹便便的身体灵活地爬上了拖拉机,一只脚踩在履带挡板上,另一只手死死把着方向盘。代表着控制权的油门推杆,被他野蛮地一把压到了底。

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,刺鼻的柴油味顺着风一直飘到铁匠棚里。

“都听好了!”孙富贵拔出腰间的大喇叭,拍了拍麦克风,电流声刺耳地响起。他满脸油光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,“大厂的通报你们都看见了!林丫头那是瞎胡闹!今天这台铁牛,是老子亲自盯着,一点点修好的!”

底下的村民有些畏缩,几个亲信见状,立刻带头扯着嗓子叫好鼓掌。

“从下个月起!”孙富贵猛地提高嗓门,肥肉在脸上乱颤,“咱们村废除以前那种死工分制度!全村下个月的口粮配给,直接跟这台农机的出勤率挂钩!谁要是再敢在底下嚼舌根,向着那个违规操作的破鞋,下个月的棒子面,一两都别想进自家的锅!”

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,不安的骚动像水波一样蔓延开来。

这群面黄肌瘦的村民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。那点可怜的口粮是全家人的命。在这个年代,饭勺在谁手里,谁就是真理。很快,骚动被更狂热的附和声压倒。他们只能强行让自己相信,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胖子,就是带他们吃饱饭的神。

这是一种残酷而直接的利益捆绑。孙富贵用粮权做绞索,把几百口人的脖子套死在了他的功劳簿上,彻底隔绝了任何可能反对的声音。

“停车!马上切断动力源!”

一个人影从人群外围硬挤了进来。周秉言那件发白的中山装在拉扯中又多了一道口子。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苏联产的帆布皮尺,脸色铁青,冲到履带旁,指着外露的皮带轮盘大吼。

“外圈传动比完全不对!转速已经超过额定峰值了!你们听这声音,主轴承有严重的摩擦滞后!”

周秉言试图用皮尺去卡轮盘的间距。

“周大知识分子。”孙富贵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,一把薅住周秉言手里的皮尺,用力往后一拽。

“刺啦”一声。

坚韧的帆布皮尺从中间生生断成两截。

周秉言愣在原地,手里只剩下一截孤零零的刻度线。他引以为傲的苏联规范,在粗暴的权力面前,就像这张碎布一样不堪一击。

“少拿你那套洋墨水来糊弄社员。”孙富贵把扯断的半截皮尺揉成一团,随手砸在周秉言脸上,“大厂的通报还没教你认清现实?这机器现在老子说了算!二狗,把这满嘴喷粪的酸秀才给我架出去!”

二狗头上还缠着纱布,闻言立刻带着两个壮汉上前,一左一右反剪住周秉言的胳膊,将他强行往外拖。

“放开!不符合大纲规范!会出人命的!”周秉言剧烈挣扎,眼镜掉在泥地里被一脚踩碎。他绝望的喊声很快被拖拉机的轰鸣声和村民盲从的叫好声淹没。

我收回视线。

脚下的泥地传来极其轻微的、有节奏的震颤。

那不是机器正常运转的抖动。那是核心齿轮咬合错位后,引发的致命高频共振。深层崩溃的倒计时,已经进入了不可逆的物理阶段。

我转过身,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黑色的特种碎铁。

这是之前在地下黑市,裴野从县城废库顺来丢给我的。硬度极高,在这个连普通生铁都成了稀缺战略物资的年代,这是不可多得的极品材料。

棚子角落的生锈铁皮桶里,还有半桶大炼钢铁时期剩下的废机油。我搬过几块耐火砖,垒成一个简易的槽,将机油倒进去,划了根火柴点燃。

黑烟瞬间腾起,废油开始沸腾,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。

我闭上双眼。

再睁开时,幽蓝色的全息视界在瞳孔深处无声铺开。整个铁匠棚的破旧景象瞬间被剥离。

外面的那台重型拖拉机,在我眼中褪去了铁皮外壳罩,只剩下无数个相互咬合的蓝色齿轮结构。在传动轴最深处,那个我早先用特种废件改造植入的延时齿轮,正随着孙富贵的狂踩油门,一点点崩出致命的裂纹。

一条红色的受力死角路线,在全息图层中高亮闪烁出来。

要想在那台钢铁巨兽彻底解体前,在极限转速下强行制停它,我需要一枚能完美卡死传动轴缝隙的死锁楔子。尺寸误差,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。

胃部猛地一阵抽搐。全息算力的开启,在疯狂榨取我血液里仅存的可怜糖分。我用力咬破下唇,借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强压下那股即将休克的眩晕。

我用一把生锈的老虎钳夹住那块黑色碎铁,悬在沸腾的废油槽上方高温炙烤了五分钟,然后猛地将它抵在一旁满是凹坑的废铁砧上。

没有车床,没有砂轮。

只能靠手工冷锻。

我抓起地上一把八磅重的破口铁锤。双臂的肌肉因为长期饥饿,干瘪得贴着骨头。沉重的锤柄磨得掌心发痛。

“当!”

第一锤砸下,火星四溅。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木柄震上来,虎口瞬间裂开一道血口子。

“当!”

第二锤。全息视界中,碎铁的边缘弧度被标注出极其精细的蓝色网格。每一锤的落点、角度和力度,都在大脑中经过了千百次的精密演算。

外面的欢呼声和拖拉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,像一层厚重的隔音罩,完美掩盖了铁匠棚里沉闷的敲击声。

图纸能画出盛世,但敲碎傲慢,只能靠手里的铁锤。

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发红的特种铁上,嘶啦一声蒸发成白雾。我麻木地挥动着锤子,手心里的血混着铁锈,把锤柄一点点染成暗黑色。黑色碎铁在一锤锤的重击下,逐渐改变了形状,显露出一枚锐利而致命的楔子轮廓。

“砰!”

残破的木板门被猛地推开。白梅慌慌张张地钻进棚子,反手栓上门板。她满头是汗,洗得发白的围裙都在奔跑中挂破了一条口子。

“林丫头!你这丫头怎么跑这儿来了!”白梅压着嗓子,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,“外面……外面不对劲!那台拖拉机冒出来的烟都发红了,地都在抖!那绝对不是好机器该有的动静!咱们赶紧去大队部摇电话,向县里求救吧!”

我放下铁锤,钳住那枚打磨成型的死锁楔子,将它一把按进旁边半盆浑浊的冷水里。

“嘶——”

水面瞬间沸腾翻滚,白雾蒸腾而起。

我转过头,看着白梅。

棚子里的光线很暗。我没有顺着她的话接茬,只是扯过一块破麻布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废油和虎口渗出的血迹。

“林丫头,你说话啊!”白梅急得直跺脚,看着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突然打了个寒战。

我依旧用冰冷死寂的沉默回应着她的恐惧。

去求救?从县里派车到红星公社,最快也要半个小时。等他们到了,这里早就成了一片绞肉机过境般的废墟。更何况,这本就是我丈量好尺寸的局。

切断一切妥协的可能。特权只有在所有人面前粉碎得够彻底,踩着废墟重建的规矩才有人认。

我抬起头,透过棚顶塌陷的破洞,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。

空气不知何时变得异乎寻常的闷热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几只黑背白肚的燕子贴着泥地低低地掠过,翅膀几乎擦到了地上的水坑。

这股闷热,预示着洪峰暴雨快要来了。

而在暴雨落下之前,必然有惊雷。

我将那枚淬火完成、还带着微弱余温的高硬度黑色楔子揣进粗布口袋,扔下带血的麻布。

“走吧。”我推开破木门,“听响。”

此时的场院中央,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。

狂暴的拖拉机已经完全失控。排气管不再喷黑烟,而是开始断断续续地喷出夹杂着火星的橘红色尾焰。履带在原地疯狂打滑,把泥地刨出两个深坑。

我瞳孔深处的全息倒计时,在这一秒,彻底清零。

“嘎嘣——”

一声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属断裂巨响,猛地从传动轴深处炸开。那是高转速下扭矩彻底断层的声音。

孙富贵还在狂笑的脸瞬间僵住,肥肉因极度的恐惧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紧接着,“轰”的一声爆响!

核心齿轮在极高转速下瞬间崩裂。沉重的生铁外壳罩被直接击穿,炸开一个大洞。

十几块巴掌大小、边缘如同剃刀般锋利的沉重齿轮碎片,带着恐怖的离心动能,瞬间崩飞!

其中一块碎片贴着孙富贵的头皮削了过去,带着一阵灼热的风,直接将他身后的驾驶座靠背劈成了两半,深深嵌进后方的土墙里。

“啊——”

孙富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他双腿一软,直接从驾驶座上滚了下来,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泥地里。裤裆下面瞬间湿了一大片,骚臭味弥漫开来。

这台钢铁巨兽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。

伴随刺耳的金属断裂巨响,高速旋转的沉重齿轮碎片瞬间崩飞,直奔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!